那天我正跟客户掰扯合同条款,手机在桌上震得跟犯了羊癫疯似的。我瞥了一眼,是儿子打来的,心里还嘀咕这孩子不知道我在忙正事?接起来就听见他嗓子眼儿里像塞了棉花,哆哆嗦嗦地说:“妈,小雅生了,男孩,七斤二两。” 我“噌”地一下站起来,合同往桌上一拍,跟客户说了句“家里添丁,改日再聊”,抓起包就往外冲。走到电梯口才想起来合同没拿,又折回去,高跟鞋差点崴了脚。活了大半辈子,做生意向来稳当,那天却像个毛头小子,手忙脚乱得不像话。 开车去医院的路上,我顺手给小雅转了八十八万。这数字早就定好了,生小子八十八,生闺女六十六,我陈家人做事向来敞亮。说起来我嫁进陈家三十年,老陈走得早,我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,风里来雨里去,就守着这点香火念想。钱转过去,小雅没回音,我寻思她刚生完,八成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。 到了产科,护士台的小姑娘拦我,我说找周小雅。她翻了翻本子,说六楼病房,刚推回去。我上了楼,推开门,小雅躺在床上,脸白得跟墙皮似的,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上。儿子坐在床边,怀里抱着个襁褓,见我进来叫了声“妈”。我凑过去看,小脸皱巴巴红通通的,眼睛闭着,嘴巴一抿一抿的,我伸手一摸,鼻子就酸了——老陈要是活着,看见这孙子得多乐呵。 “小雅,辛苦你了。”我握着她的手,冰凉冰凉的,指尖发麻。她看了我一眼,嘴角动了动,没吭声。我在病房待了不到半个钟头,小雅始终没怎么说话,我以为她累着了,就跟儿子说好好照顾,明儿再来。 出了病房,我去护士台问情况,护士说产妇出血有点多,血压还没稳,得观察两天。我正点头,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从里面出来,四十来岁,戴着眼镜,胸牌上写着“护士长”。她叫住我:“阿姨,您是周小雅的婆婆?”我说是。她左右一瞅,把我拉到旁边,表情怪得很,说不上是急还是为难:“阿姨,我跟您说个事,您儿媳生的是双胞胎。” 我愣住了,手里包差点掉地上:“什么?我儿子就说了一个,我进去看也只有一个,你们搞错了?” 护士长叹了口气:“没搞错,两个男孩,间隔七分钟。另一个……被您儿媳的妹妹抱走了。昨天夜里生的,生完她俩在病房说了半天话。今早我查房,另一个孩子就不在了。我问您儿媳,她说送给她妹妹养了。” 我站在走廊里,手攥着包带,指节发白。小云,小雅那个妹妹,我见过几回,话不多,每次来家里坐一会儿就走。记得小雅说过,小云结婚好几年了,一直没孩子。 我转身往病房走,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小雅的声音,又小又哑:“你赶紧走,别让妈看见。”另一个声音说:“姐,我舍不得。”小雅声音突然拔高又压下去:“你舍不得?我舍得?你赶紧走,妈一会儿回来了。” 我推开门。小云站在床边,怀里抱着个碎花布包,裹得严严实实,露出一小截红通通的小脸,跟我刚才抱的那个一模一样。小云看见我,脸一下子白了:“阿姨。” 我走到床边,声音很平:“小雅,你跟我说实话。”小雅嘴唇抖了半天,眼泪唰地下来:“妈,对不起。”我说你别跟我说对不起,你跟我说怎么回事。小雅哭得说不出话,小云在旁边抱着孩子,低着头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 “小云,你说。” 小云抬起头,眼泪糊了一脸:“阿姨,不怪我姐,是我求她的。我跟我老公结婚八年,试管做了三次,钱花光了,没成。医生说我这辈子怀不上了。我跟我姐说,你要是生了双胞胎,能不能给我一个,我当自己孩子养。”她蹲在地上,抱着孩子哭得整个人都在抖,“阿姨,您不知道那种滋味,我每天做梦都梦见抱着孩子,醒了一摸身边什么都没有。我婆婆天天指桑骂槐,说我不下蛋的鸡……” 我转头看小雅,她躺在床上,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:“妈,我知道错了,我没跟您商量,没跟我老公商量。可小云跪着求我的时候,我想起小时候爸妈出去打工,我俩蹲在村口等,等到了就抱着哭。我比小云大两岁,从小就是我护着她,她有什么难处我都替她扛,可这事我扛不住……” 我坐在椅子上,半天没说话。八十八万,两个孙子,一个妹妹,一个儿媳,这些东西凑在一起,比我做过的任何一单生意都难算。俗话说“清官难断家务事”,我今天算是咂摸出滋味了。 “小云,你今年多大?” “三十一。” “三十一。等你六十了,孩子二十九了,你告不告诉他,他不是你亲生的?你不告诉他,等有一天他自己发现了,你怎么说?你告诉他,你姐是你亲妈,你小姨是你养母?你怎么开这个口?”小云低下头,抱孩子的手收紧了。 我站起来,走到她跟前:“孩子给我抱抱。”她犹豫了一下,把布包递给我。我接过来低头看,跟刚才那个一样,小脸皱巴巴红通通的。我抱着他在病房里走了两步:“小云,你先回去。” 她愣住了,扑通一声跪下来,膝盖磕在水泥地上,响得我心头一颤:“阿姨我求您,您别,我什么都不要,我就想要这个孩子……” 小雅从床上翻下来,光脚踩在地上想去拉她。儿子推门进来,怀里还抱着那个孩子,整个人定住了。病房里四个人,两个抱孩子的,两个跪地上的。 我抱着怀里的孩子,看着跪在地上的小云:“小云,你听我说,你先回去。孩子的事,让我想想。你姐